2005-03-11

擠壓自己

今日與G小姐的對話,讓我想到很多最近在思考的事情。

以前田野時,十分擠壓自己的私有領域,同時也將自己的需求降到最低,完全配合當地的作息、飲食跟一切。真的是一切。但是在這種配合別人的過程中,同時擠壓到的是對於自己與他人互動的需求,將自己孤立起來,同時也將他者推遠,似乎自己無欲無求的飄浮在空中檢視這些人的行為,同時將之抽象化為可能的理論。

這種擠壓自己的習慣,其實的確讓我好一陣子不想回田野地,因為我總覺得受到了剝削,內心對話像是:『我付出這麼多,但你們還這樣對我?』。在看NISA一書的時候,作者提到Bush Man人索求無度的跟她要煙草,等等一切日常用品。等到作者在十幾年後因為患了乳癌,重回田野,她在這種「索求無度」的場合中,終於快意崩潰的問Nisa,我跟你的關係中,如果沒有這些禮物,那還會存在嗎?而且在第二趟的田野中,作者也修改之前的田野態度,很直接的表達自己的感受(人之將死...唉)。她之前因為田野的道德感而對當地人的忍耐跟包容所累積的情緒,在這些直接的詢問中也都一一得到解答(大概就是他們當地人還是把妳當自己人的結論云云)。

其實我土法煉鋼的田野經驗,因為缺少一些有經驗的前輩們告訴我應該如何跟當地人互動,如何定位自己的研究位置,總是憑著一股「全都自己來」的意氣在硬撐,當然壓縮了很多自己的空間跟情緒。但是實際上,當我開始可以透露出自己的性格以及需求的時候,我才開始對這個地方有認同感,同時也才覺得被接納。像是Nisa的作者要搞到十幾年之後才直接的說出自己在情緒上對Bush人的質疑,她的救贖也就來的更晚。因為忠於自己,人的互動才能繼續下去,而不是一直保持客氣跟禮貌,還有一直被強調的客觀。

由於這種「裝客觀」的態度實在內化到自己的腦中,在一般人際關係的處理上也都是這樣,因此導致很疏離的狀態,像是不喜歡人多的場合,不喜歡社交等等。我現在覺得問題是,沒有適度的表露自己,因此無法與人繼續溝通相處,妳只是永遠的在傾聽、記錄跟思考。雖然,作為第一次的田野,低調乖巧謙遜可能還行的通,因為初步的一些資料其實是在無害、溫和與沒有價值判斷的基礎上去累積,但是長久下來是不可行的,很多事情隨著年紀的增長,也會開始有自己的立場,在適度的捲入當地的運作之中,才會激發自己想要更瞭解跟喜歡這些人。友人P以前常說,要讓妳自己自在,不要有負擔,才不會把距離拉遠。最近跟人的互動機會多了,也就越來越能體會其重要性(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在此得鄭重向被我以「假客觀理性」而推遠的朋友致歉,唉,這就是血淋淋的成長。

除了這件最近體會深切的人際互動上的「適時的展現自己」,還有一個在Nisa一書中提到的有趣的交換小故事要分享。作者以一個白人的身份進入物資極度缺乏的東非,她自己也覺得理所當然的應該要適度的提供物資,剛開始時她總是疲憊的應付源源不絕來到妳帳棚中跟你索取各種不同東西的人,每天都要應付很久。於是有一天她想出一個比較簡便的方法,她買了一大串的香蕉進入部落,她大聲嚷嚷的說,大家來吧,我買了一大串香蕉。結果村子裡沒有人理她。經過事後的詢問,Nisa告訴她,她們覺得交換的物之質量,是依據在每個人「覺得」她跟妳之間的親疏遠近量表,「同等」的平均分配對他們來說是一種侮辱,這好像他們之間沒有特殊的情誼一樣,真是太侮辱人了。

我對這個故事一直印象深刻,那似乎解釋了某位人類學者厭惡那些貪得無厭的yanomamo人的習性。一方面除了是西方物資真的很吸引人,另一方面,這種索求無度在Bush man的例子中,其實呈現出這是基於文化意義上對於人際連帶的互動之解釋,再整合了對現代物品的想像而出現的行為方式。

最後對此篇的結論,誠實的說出自己的考慮跟擔心,讓對方來解釋跟回應,其實才能讓互動繼續,也才能解除焦慮跟累積的情緒。其實人際關係真的就是這樣的事情阿,在己文化跟異文化之間,這些互動的原則其實是類似的。應該要放下某種學院式的訓練方式[或說:暗示],大概才能保住自己真正的熱情吧。

2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是啊,主人的兒子就曾經跟我說過:你太客氣,太有禮貌,步調太快,太擔心惹父母生氣,太討好我父母。其實根本不必這樣。
我都會想,那是因為你是他們的小孩而我不是啊。
可能在那裡最大的難以忍受,就是有種[一直被分掉]的感覺吧。
剛開始去的時候,學妹有跟我說,其實我不用一直壓低自己。但是因為我的不安全感,覺得提高自己似乎會排擠掉很多可能,因此就一直壓低。不過,在平等互動的社會裡面,說不定這樣行不通。
好,我決定下次回去的時候要適度地擴大自己。

Anonymous said...

我雖然這樣寫著,但是就實際的實踐上,大概還要花很多力氣去修正。以前碩論真的都是在這種狀況下完成,近年才慢慢感覺到自己的問題而修正回來,真是血淚的教訓。

加油囉!